凌晨三点半，整个城市还在沉睡，交通运输中心垃圾装卸工王文锦的闹钟响了。
他轻手轻脚起床，生怕吵醒熟睡的家人。简单洗漱后，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加绒工作服，推开家门。初春的凌晨寒意未消，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夜色里。这样的清晨，他已经重复了十三年。
今年，他三十三岁。
2013年，二十岁的王文锦第一次站到垃圾压缩车旁。说实话，那股扑面而来的酸臭味差点把他熏退。十三年后的今天，他已经能从气味分辨出各类生活垃圾与杂物差异——这是老装卸工才有的本事。
“宁可一人脏，换来万家净。”这话说起来轻巧，做起来是另一回事。
他负责的区域有16个小区、3个办公楼、300多个垃圾桶。每天的工作像一场精密的接力赛：挂桶、倾倒、复位、清理周边，一个动作重复上百次。2025年一年，他累计清运垃圾4500多吨。什么概念？如果用载重10吨的后八轮卡车拉，要拉450趟。
去年夏天，太原连续高温，地表温度飙到36℃以上。垃圾在暴晒下腐烂的速度快得惊人，刺鼻的气味隔着口罩往里钻。清运车驾驶室像蒸笼，温度计一量——45℃。他穿着长袖工作服，戴着厚手套，从收集到装车再到转运，全程露天作业。汗不是一滴一滴流的，是一层一层往外冒。工作服湿了干、干了湿，后背上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。
那三个月，他硬是顶着高温多拉了550多吨垃圾，日均清运量比平时多了两吨。没有一天迟到，没有一次延误。
同事老张说：“这小子，犟得很。天最热那天我劝他歇歇，他说“垃圾又不歇，我咋能歇。”
仔细看王文锦的手，掌心全是厚茧，指关节粗大，指甲缝里总有一道洗不掉的灰痕。
这不是一双三十三岁年轻人的手，但这双手每天要挂上百个垃圾桶。一个桶轻的二三十斤，重的六七十斤。夏天发酵的泔水桶最沉，稍不注意就溅一身。他总结出经验：手腕要稳，腰要发力，桶沿卡准车斗的凹槽，一气呵成。
冬天更难。去年十二月，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，路面结了冰，清运车打滑。他跟在车后面撒融雪剂、推车、挂桶。铁桶冻得像冰坨子，手套沾上去差点撕不下来。“车一停就必须立刻下去，配合司机倒车。一个班下来，手脚冻得直哆嗦，身上却出了一身汗。脱衣服冷，穿衣服热，那种滋味别提多难受了。”
最难熬的还是那股味。夏天的垃圾车，味道能传出去半条街。有一回在小区装车，一个路过的年轻妈妈捂着鼻子拉着孩子快步跑开，嘴里嘟囔着“臭死了”。王文锦听到了，没吭声，手上的活也没停。
“说不在乎是假的。但我想，总得有人干这活吧。矿区几千吨垃圾，总得有人运出去。不是我，就是别人。”
两个不一样的春节
王文锦至今记得2025年的春节。
那年解禁烟花爆竹，老百姓攒了许久的热情全在除夕夜炸开了。凌晨三点他到岗，车还没到小区门口，就看见垃圾桶旁边堆成了一座座小红山——全是鞭炮屑和烟花筒。
清运频次从每日一清改成每日两清，后来又改成随满随清。那半个月，他记不清自己加了多少班，只记得往车里送了多少趟。节后一统计，光鞭炮纸屑和烟花废弃物，他一个人就清运了500多吨。
“垃圾多不怕，怕的是大家过不好年。”他说，“除夕晚上听见鞭炮响，我心里想的是明天这车得多大马力才能装完。”
2026年的春节，太原六城区全面禁放烟花爆竹。垃圾量一下子降了百分之三十左右。
“工作量少了，但是街面还是一样的干净。看着干干净净的小区，大家心里都亮堂。”他难得笑了。
“安全是1，其他的都是0”
在交通运输中心，王文锦有个外号——“王安全”。
不是因为他胆小，而是因为他“太认真”了。每天作业前，他必须落实交通运输中心的出车“三检”制度，绕车转三圈：胎压、大灯、转向灯、液压油、防冻液、清运操作系统，一个不落查一遍。
有一次，他正清运到半路，还剩二三十个桶没装，清运车的液压油管突然漏了。车还能动，但他没打算凑合——油管漏油，车容易埋隐患出毛病不说，路面上一滩油，万一打滑，更不是闹着玩的。他当即上报，开着那辆车回单位换了一台。
“活现在干不完，加会儿班还能接着干。安全出了事，没得回头。”他说。
十三年，零事故。
这成绩放在任何行业都不容易，放在垃圾清运这个每天穿街走巷、频繁上下车的岗位上，更是难上加难。
“队长和主任天天讲安全，开会讲、群里讲、路上遇到还要讲。讲得多了，就刻在脑子里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们这工作，安全是1，其他都是后面的0。没有前面那个1，后面啥都没有。”
矿区的“脸面”
王文锦没什么高学历，大专文凭，在人才济济的西山煤电算不上什么。但他认一个死理：活儿交到我手里，就得干好。
老旧小区巷子窄，大车进不去，他就拉着桶往外拖，最远的一次拖了将近两百米。有同事开玩笑说他“傻”，明明可以少装两桶早点下班，他却非要做到“日产日清、随满随清”。
2023年5月，山西焦煤西山煤电授予他“青年排头兵”称号。他是唯一一个在这个荣誉榜上的垃圾装卸工。
现在的王文锦，依然每天凌晨四点起床，依然穿着那件发白的工作服，依然围着那辆垃圾压缩车转三圈，依然一个桶一个桶地挂、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清。
采访快要结束时，王文锦突然说：“垃圾清运工作其实就是矿区的‘脸面’。只有脸干净了，大家心里才会更亮堂。看见桶空了，小区干净了，我就高兴。”
说完他钻进了驾驶室，发动了车。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，还有身后那条刚刚清运过的街道，干干净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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